欢乐升级里的好友怎么取消:作家丨顧湘 住得很遠的人

腾讯欢乐升级炒地皮 www.qounf.com 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楊楠 日期: 2019-11-07

對于這幾年的顧湘,大眾有兩種想象:她遠離城市,躲避社交,隱居世外桃源;她獨居鄉下,忍受寂寞,生活簡樸。 但這都不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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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刊記者? 楊楠 / 編輯? 周建平? [email protecte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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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報道中,有一種有效的寫作思路,抓住一個人心中強烈的愿望,寫出愿望所驅使的選擇和行動,寫出行動所遭遇的困境,寫出其實現或者無法實現某個目的。

面對作家顧湘,這個思路失效了。顧湘沒有什么強烈的愿望,她遇到艱難的阻礙,就主動繞開。

人生本沒有非做不可的事,所以她是自由的;人生也罕有不可失去的,所以她是輕盈的。

如果自我物化是現代社會每個個體需要承受的普遍命運,那么顧湘為我們提供了一種保留自我的圖景,目前來看,反抗得還算成功:繞過艱難無望的,迎擊值得迎擊的,一切皆出本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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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橋村

我住在這里,只遠了一點兒(距離城市中心20公里),跟自然的關系就變得比以前要密切很多,天氣清晰而鮮明。

——《趙橋村》

2014年6月初,顧湘住到了趙橋村。毋庸諱言,上海城里房子小、成本高,不如住回鄉下的三層老屋。大城市躺一天的成本,鄉下能躺三天,這就是賺到。

她成了朋友口中“住得很遠的人”。這里靠近長江入???,面對崇明島,倒也不是真的很遠。通了12號線后,40分鐘從南京西路(上海城中心)到申江路,再從申江路打車四公里,就能到趙橋村。上海多以城市名命名道路,但越靠近申江路,地鐵報出的路名越有氣勢:愛國路、復興島、巨峰路。

我們去趙橋村找顧湘玩。她指著家門口的白玉蘭說,本來有兩棵,去年臺風刮倒了右邊那棵,枯枝敗葉后來被村民收走燒火?;釹呂吹哪強冒子窶繼?,遮住了三樓的視線,她舉起一米多長的樹枝剪刀,咔斷樹枝。你來試試,很好玩的,她同我們說。

她認識村子里的每一只貓,這只是那兩只的媽媽,那只生來跛腳,還有一只孤零零的,是房屋拆遷后被主人落下的。她是村子里唯一會說上?;暗那嗄耆?,老人們都喜歡她。在村子里繞一圈,她推辭了玉米,收下了柿子。

顧湘日日在村子里逛來逛去。對門沈阿姨家的菜園很美,四季不同,最近綁著南瓜藤。她遛去看人勞作,認識了莊稼。她說田間風貌變換更迭,黃瓜種好種扁豆,扁豆種好種豌豆,毛豆種好種蠶豆,收蠶豆時種毛豆,稻種好種麥,麥種好種稻。常識念起來宛如歌謠吟誦。

穿過莊稼地,走過樹林,她帶我們去找白鷺,還有夜鷺或綠鷺,大一些好像是丘鷸。是蠻好玩的哦?顧湘好像在問我們,又好像不是。

在村子里住了四年多,顧湘在去年寫完了三萬多字的隨筆《趙橋村》,發表于某家媒體上。而后多家出版機構的編輯上門談出版,只有“理想國”書系不要求她加字數,她就把版權簽給了對方。

所有能寫的都寫了,這個村子的四季、村里的人、村里發生的事,已經寫完了,多一個字都是虛假。

今年夏天,搭著顧湘的畫,《趙橋村》出版,距離她出版上一本《好小貓》已經過去八年。

顧湘生于1980年,13歲開始在《中外少年》和《萌芽》發表作品,19歲出版第一本書,19歲又出了第二本書。

在她眾多的讀者中,有一位后來也出了書,并且比她更加有名:郭敬明。若你讀郭敬明的處女作《愛與痛的邊緣》,你或許會以為二人很熟,雖然他們素未謀面。郭敬明直言顧湘是他比較喜歡的女孩子,又說,“在人聲喧嘩的場所,我找個角落安靜地看書。這個習慣是被顧湘教出來的?!被蛘?,“這是我喜歡的情節,也是顧湘喜歡的?!彼庸訟婺嵌暗昧艘恍┚渥?,比如“很多我們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事情,就在我們念念不忘的日子里,被我們遺忘了 ”,直接用在了自己書里,成了流傳網絡的郭敬明金句。

那都是顧湘小時候寫的東西了,她現在不好意思回看。只不過到今天依然會有人說,顧湘是郭敬明念念不忘的女作家。

2015年再版小說《西天》時,顧湘說天哪,回看當年,這書多么幼稚做作,用詞用得一個鋪張,又驚又臊,不忍看。

差不多在2007年出版《不高興的歡樂》之后,顧湘的文字看上去有了一些明顯的變化:壓實了。行文從新奇瑰麗變得簡單樸實,情緒也越加克制。她文字的信息密度依然很高,但從形容詞變成了名詞動詞,讀起來清晰明了。比如寫釣魚,顧湘要去了解各種細節?!暗鲇愕幕ㄍ芬猜嗟?,白天、下午、晚上釣魚都是不一樣的,季節、地點,還有真餌和假餌,區別很大?!北熱縊凇墩鄖糯濉沸吹潰?/p>

還有一回我看到路邊一大高高的蓬灰色濃煙時已經到了跟前,暗暗叫苦,車騎不出去就只好吸氣了,結果發現只是燒豆箕和草葉的氣味,比起老在聞的人造垃圾味,簡直覺得香。我說“鄉下人愛燒東西”是簡化了的和有誤差的,“鄉下人”平時燒樹葉、曬干的麥秸、豆萁、玉米芯、玉米稈(當燃料)和木柴,煙都不算壞。

最近的兩本書《好小貓》和《趙橋村》,寫的基本都是真實的事。顧湘說可能是年紀大了,不比年紀小的時候熱情大情緒濃,那些濃妝艷抹的句子能自己蹦出來,活躍得很。現在句子都比較冷靜,不太蹦,要顧湘勸一勸它們才能出來。

怎么勸?

“就是坐下來和他們談一談,然后對趙橋村的觀察,就慢慢出來了?!?/p>

我們沒找到白鷺,決定去找水喝。趙橋村只有一家小雜貨店,最近生意不太好,拆遷帶走了老板的老主顧們。小店老板送過顧湘稀罕物件。他見顧湘收過快遞來的書和雜志,便問她有沒有書可以借來看。

我借了他不少書,大都是我不怎么喜歡的、沒打算保存的。他看書的速度挺快,幾天能看完一本,我去買菜時還給我,我再拿一本給他……這樣半年多以后,春節時的一天,我給了他一個粽子,沒想到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給我,里面是他寫的小說,給我帶回了家?!八乓患倚÷羝?,待人熱情,為人善良,做人做事都公道,他深知只有勤奮才能致富,生活對于他來講:重要的不是凱旋而是戰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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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來到了鄉下

我喜歡我住到這里以后認識的它——勤勞而沒有太多的進取心,沒有一點虛假的浪漫,也不凄苦艱辛。

——《我們來到了鄉下》

對于這幾年的顧湘,大眾有兩種想象:她遠離城市,躲避社交,隱居世外桃源;她獨居鄉下,忍受寂寞,生活簡樸。

這些都不對。來自城市的凝視,給大眾目光下的“顧湘”貼上了標簽。誰說她是中國的E·B·懷特,她就要補一句,E·B·懷特也沒有擺出隱居的姿態,他是入世的。

她反復強調,在趙橋村生活和在城里沒有什么區別。她沒有隱居,她有許多朋友,和村子里老人關系也不錯。她不種菜,也沒有追求自耕自給的志趣,“務農頗需辛勞,毋庸多做幻想?!?/p>

她才沒有簡樸得寡淡。她買很多淘寶,許多便宜好貨:30塊的睡衣,很柔軟,超滿意;20元一大包的切絲海苔條,不用吃四片就扔一個包裝袋,夠環保;一百來塊的外套,兩個顏色都喜歡,都買。

在趙橋村,顧湘的作息跟隨大自然。夏日享受綿長的白天,冬日隨著日落而息,睡上十多個小時。她還學會了和小動物共處:老房子太老了,幽靈蛛或是其他她不知道的小生物,在這里筑起了巢穴。像詩寫的:伊威在室,蟏蛸在戶。

躺著看書,很開心的;醒來看見太陽升起的紅光,很開心的;被鳥叫醒,很開心的;家里來了一窩燕子,貓更開心。一分鐘里,顧湘說了四次開心。

有人反復同你說很開心的,你也會感到開心的。她的語氣輕巧又溫柔,因為這開心理所當然。

人為什么不能選擇一種輕松如意的生活?像伊壁鳩魯說的那樣,智者總是選擇容易的生活,而心靈的快樂比肉體的快樂更簡單。

幾年前與領導的一次爭吵后,顧湘決定辭職;城里的房子小、生活貴,她就搬來趙橋村。

明知前路艱難,何不繞開?顧湘不同意有媒體說她這是“逃避”,她說自己是主動選擇了其他的路,也是條好路。辭職后她給凡客設計過T恤,也做翻譯?!八歉芏嗲?,”顧湘說?!昂芏嗲敝傅氖?0萬一年,夠花,還能存下一些?!拔抑灰人僨敖?,就不需要克服摩擦力做功?!彼?。

人生沒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。書不是一定要寫的,顧湘腦海里有許多故事,自己想想就很開心,寫出來是給別人看;婚也不是說不結,結也可以,不結也可以,和男友現在就很好。

幾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——他們曾是文學青年——曾同我說,他們年輕時候都很喜歡顧湘,不僅僅在于她的文字天賦,更因為她的世界觀和其他人都不一樣。

上世紀末在論壇上連載《西天》,19歲的顧湘把《西游記》重新建構成了一個關于記憶的故事。取經途中,師徒四人有時不知為何行走,甚至會忘記自己是誰,龐雜的記憶不斷考驗他們。她說悟空本有容身之所,偏偏待不住,要出來,一出來就成了孤兒。她寫四人見到了佛,取到了經,可又覺得哪里不對不好。就這樣?然后呢?回到一路走來的那個世界么?

無論《西天》還是《趙橋村》,顧湘說有一點是不變的:“我始終是一個很想反映我自己內心的人?!?/p>

顧湘同人講了幾次:我不是梭羅那樣,梭羅的書有一種“人應該怎樣生活”,我覺得別人怎樣生活都可以,我這樣生活就可以了。

她有一種樸素的常識:房價不該如此之高,企業不該征用一個人的全部身心,人不需要那么多的錢財?;盥酚Ω煤芏?,人不應該被逼死。

所以繞路就是一種反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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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不厭

顧不厭有一種企圖吸納宇宙萬物的興趣和使之全部化為烏有的天性,抽空了以她為中心的世界?!豆瞬謊帷?/p>

為了多賣幾本書,顧湘在2011年注冊了微博,吆喝買賣。微博名叫“顧不厭”,出自她的一則同名短篇。故事里,顧不厭是“我”的姑姑。顧湘沒有姑姑,顧不厭就是她自己。顧不厭有一種對宇宙萬物的興趣,對什么都不厭。

走在趙橋村的主路時,顧湘突然驚叫了一聲,說你看,居然有這么大的蜈蚣。那只被軋過的昆蟲已經混沌不清,顧湘說看這身節的印子,一定是蜈蚣。她的大腦在那刻有一場風暴,卷出這蜈蚣的生前。

老人亭 圖/顧湘

十七八年前,顧湘在俄國留學,旅經亞速海。海面上漂浮著蜜蜂的尸體,她在隨筆里想象這蜜蜂溺水死去之前,曾怎樣低空飛行在一場晴空萬里下面的暴風雨中。她寫道,“無線電訊號中斷,儀表盤被驚濤駭浪擊碎……它從容地觀察和思索了自己的境況,隨后便以每小時40公里的速度進入海水,像撞上一堵高墻一樣?!?/p>

她認識很多植物和動物,好翻動植物圖鑒,最近新買的兩本書是泰國植物圖鑒和鳥類圖鑒,最近看完的書是《水的密碼》,一本新出版的水博物書,能帶人從花園里的池塘一直走到太平洋。

她寫過一個短篇,就叫《鯨筆記兩則》,寫了一份鯨的自殺報告,配上了一張自制的說明圖,附上煞有介事的腳注。她剛到趙橋村的季節,茶翅蝽活躍,在燈管上啪啪亂撞。夏的后半場,是黑皮蠹的成蟲,繞著燈沒完沒了地旋轉。顧湘寫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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蟲到底為什么要往光亮處飛?這個習性在大自然里是怎么來的?有什么用?我有點疑惑,隨即找到一個說法:……昆蟲與光線保持固定夾角飛行就可以飛成直線,調整角度就改變方向。但燈光都是點狀光源,光線變成了放射線,飛蟲飛行路線與光線夾角保持為銳角時,就會由螺旋形路線最后撞進光源。這可以解釋它們總是旋繞著撞上而不是直線撞向燈火的。如果那個夾角是鈍角,它們就會遠離光明,由于它們在黑暗里,所以我們沒看見。

顧湘感興趣的事情太多了,有自然,也有人類的奇思妙想。

她最近買了一件16支絲光棉上衣,平淡無奇,但她想知道16支絲光棉有多厚。她買過抹上去涼涼的身體乳,沒什么用,就是想知道廣告里說的很清涼,到底有多清涼。她還買過羅納爾多宣傳過的瘦臉工具,想知道這東西使用起來能有多奇怪。一根長棒,咬住中間,上下擺動腦袋,使兩側槳翼擺動起來。買來咬了三分鐘,太疼,扔在一邊,目前不知去向。

顧湘也是畫家,在《顧不厭》的插畫中,有圖鑒般的薺菜、牛筋草、馬唐、鐵線草。她在其中寫:“無聊并不緣自于沒完沒了、永無止盡,而是你知道有件事等在那里卻遲遲不來,而它敗壞了你的時間?!?/p>

因為人終要死亡。人會死這件事,會導致活著都有點沒意思。仿佛你握著一手好牌,面對著無盡的大千世界,可這牌都不讓你打完,這世界都不讓你看遍。

更糟糕的是,死亡可能很快就會到來。去年顧湘第一次經歷相熟的好友猝然離世。去世前,好友因為胃癌變成一個很瘦的人,難以相認?!暗筆幣丫醯盟孟襠ナЯ撕艽笠徊糠稚?,哪怕不知道他后來會死,也覺得他身上很大一部分是沒有了?!迸笥訝チ斯愣桓鏨角逅愕牡胤?,再聽到消息時,人已經沒了。

2017年末,顧湘失去了一公分肺葉,肺部毛玻璃結節。她在上海市肺科醫院專家墻上,隨機選了一個主刀醫生:靠前的老專家一定很忙,不如找個靠后的青年醫生,年富力強。

“剛發現給我開刀的醫生是那個在《CHEST》(編者注:《CHEST》為美國權威胸外科雜志)上發表那首寫霧霾和毛玻璃影的詩的人啊?!憊訟娣⑽⒉┧?。

做完手術后,她不太想“死”這件事了。準確說,是人很快就要死亡這件事。顧湘三五歲時,跟爸爸睡午覺,看著爸爸的背影,覺得天啊,爸爸以后要死了,我也要死了。她被那種恐懼震懾了,持續多年。

顧湘變積極了許多。只要活著就很開心了,所以每一天都是開心的。

辭職令人開心。做報紙編輯時,顧湘說自己的工作就是每周把一疊廣告偽裝成報紙。她甚至曾經杜撰過一場展覽,在文化版上寫了報道,無人知曉。這份工作還不錯,就是媒體的時效性要求讓她討厭。這意味著顧湘的日程要跟著新聞熱點,每一個突發新聞都可能打碎她的生活安排。

所有沒有按照自己意愿度過的時間都是浪費。如果人可以永垂不朽,那顧湘不在乎上班耽誤些時間,但生命有限。

按照自己意愿度過的時間不是浪費。想在床上躺一天,想打一天游戲,那都是美妙的一天。

六歲時,顧湘寫了一張“格言”:人要勤勞、大方、忠誠、想得開。這是小顧湘自己的想法,要妥帖收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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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小貓

摸貓是對養好了一只貓的重賞,都是好貓,也各不相同,有的厚,有的薄,有的格外油滑,有的松軟。每只只有真的摸到才會由衷地贊嘆:啊,原來是這樣啊?!逗瞇∶āな指小?/p>

貓 圖/顧湘

顧湘在清邁買了房子。清邁房價低,60萬買了個帶花園的兩層小樓。我問她,“別人都選發達國家去定居,你去泰國是不是走了下坡?!?/p>

“沒,”她答得斬釘截鐵,“我不太看重那種虛假的東西?!?/p>

“那真實的是什么?”

“真實的東西就是兩層小樓,你在上海只能住個一室戶,在清邁就能過得好許多,這不就是很真實的東西嗎?”

顧湘研究過了,三千塊就能在清邁過得很不錯?!耙桓鱸氯易苣蘢降陌?,”她說。

我問她,“你到底是從哪兒搞來這些門路?!彼怠耙恢繃糶淖拍?,大學畢業后就在想,有什么輕巧地混日子的方法呢?”

顧家曾經是趙橋村的首富。然而顧湘的爺爺沒有給村子修一座橋,一位姓趙的修了橋,所以趙橋村叫了趙橋村。顧湘的父親是個富二代大少爺,有錢有閑,以文化藝術修養身心;聰明通透,高考成績上海市第二。

80年代時,父親不工作,養花弄草,愛好攝影、看戲、聽音樂。熱愛自然這件事,是父親教給顧湘的。半夜家里曇花開了,父親把顧湘叫起來看曇花,人家魚塘水抽干了,父親帶她去挖點塘泥上來種種花,天好的話就一起去放風箏。

不過,父親變成了窮人——在分家產的環節,他敗得徹底,分文未得。

過了十幾年,父親已經漸漸適應了窮人的生活,但他還是保持著大少爺的生活習慣?!八孟褚恢甭牡?,有很多的朋友,他喜歡跟人家玩。前段時間枇杷熟了,他給枇杷樹罩一個網,以免被鳥吃掉?!憊訟嫠?。

顧湘受父親影響,卻又沒有父親那么“不靠譜”。她得多操心幾分,才能讓自己過上這樣怡然輕盈的生活。對于清邁的生活,顧湘期待得很。她家里放著的一些家具小物件,比如椅子腳套,那都是準備帶去清邁的。

但看起來,去清邁遙遙無期,因為顧湘要陪著自己的兩只貓。兩只貓年紀大了,擔心長途旅行會出事,顧湘不敢帶走。

生活里不可失去的,就是這兩只貓了。

顧湘畫了很多貓,有人要買,她不想賣?;槐仁?,每張賣了就沒了。她畫的是自己的生活,舍不得賣。

她寫了一本《好小貓》,看似寫的是貓,其實寫的是人,或者說,理想中的人。她說小貓,我們被有毒的環境、嘈雜平庸與惡圍困了,但我們都是有靈魂的東西。

小貓有著自給自足的圓滿的精神世界;小貓都愛看風景;小貓身上的香味是無憂無慮的動物才會有的氣息;小貓生來自由、聰慧、好奇、敏感、野心勃勃;小貓從未被馴服,它秘密保存著所有天性和能力。

有一回小貓生病,顧湘要工作,就送它去住一個白天的院。下午醫生給她電話,說小貓太厲害了,拼命頑抗,弄彎了兩個針頭,她必須前往協助。顧湘抱著小貓在醫院吊瓶時,看著旁邊生病的狗,乖巧地趴在一旁,主人還沒走遠,就叭嗒叭嗒舔起醫生的臉?!拔易諞慌鑰醋?,心里愛極了小貓?!憊訟嫘吹?。

顧湘習慣性遠離群體,比如加入作協,她擔心自己或要面對違心的人際關系;她本能地躲避有強烈意志的事情。特別用力去做一件事,很有可能損害自己生活的姿態。

在趙橋村,顧湘有時吃鄰居送的菜。她想,原來人只需要一小塊地,就能產出豐富的食物,自給自足。人離自然越近,就越可能減少對外界的依賴。

翻譯是顧湘目前最喜歡的工作——寫作不是工作,是本心所向——因為翻譯是獨立的,是依靠自己勞動完成的,是自由的。

剛養貓的那年,到天冷時顧湘忽然感到傷心,因為很窮。過去她也很窮,會有幾天發愁,不過不會傷心。但她覺得有些時候——比如小貓重傷時,她不該那么窮。她本不想養貓,只是養貓有如生而為人:一個偶然,既成事實,只能接受,拋棄不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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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不高興的歡樂

要提醒的一點是,布高興是一個科學家,他一生致力于某一類科學——地道的,無爭議的。鮮有人正視這個。

——《為不高興的歡樂》

在上海一所知名大學的校圖書館里,顧湘的作品附近緊挨著顧漫、顧西爵,《遇見最美的你》《微微一笑很傾城》等等;也是在這所大學的中文系閱覽室里,顧湘左右兩側是古華和管樺,前者寫就了《芙蓉鎮》,后者是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》的詞作者。

我們隨顧湘穿過趙橋村的一片樹林,她指了指那些奇形怪狀的廢棄物說,村子里垃圾很多。村對岸建了汽車城,汽車變得和垃圾一樣多。然后垃圾也越堆越多,風一刮,整個高地上都是垃圾,壘滿垃圾的路口,永遠飄著垃圾焚燒后難聞的氣味。白鹡鸰都不來了。

“鄉下環境好哦?!薄安惶?,垃圾很多,都是廠了?!薄跋縵驢掌門??!薄安緩玫?,鄉下人很喜歡燒東西,還有很多城里不能開的車,排放不合規定?!逼絞背3U庋卮鴝韻绱逕畹奈蠼?。在家里,常常到了傍晚就有燒塑料味似的煙涌進窗戶,有時半夜空氣嗆人。

家里種很多花的老奶奶 圖/顧湘

她把燒垃圾寫得細致,煙的位置,煙的味道,煙的來源:抽油煙機排風扇、單個的排風 扇、窄輪胎、橡皮管、破沙發、扶手椅、床墊等等。

“……總是被人類的生活震驚,并感到一陣虛無?!憊訟嫘吹?。

長大了,明白大人說的與時代相關是什么意思?;蛐硪蛭繾恃侗?,也或許就是人長大了,顧湘畢業后越發關心社會新聞,就好像三十年目睹怪現象。她記得2005年有個老太太赤裸攔住沒收自己車的交警,那年還有一只沈陽的老虎被餓死了。她曾經有個本子專門記錄新聞,沒幾個月就發現這樣的事情太多了,層出不窮,記不完。

寫與時代相關的東西,寫未來看起來也是有用的東西,這都是值得寫的。如果能成為歷史的底稿,那真是一件大好事,時代過了總有人需要算總賬。

她對真實的故事興致盎然,無論古今。她想寫北宋時的大南國皇帝儂智高,寫戰爭和變動的邊境。

儂智高這個人很有勁的,有人說他是越南人,有的說他是中國人,有人說他是反賊,有人說他是起義,都簡單粗暴。這都是別人的角度,是宋代朝廷的角度,或者今天廣西文化宣傳的角度。那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?

顧湘喜歡模糊復雜的人。比如儂智高,還有他身邊那些人,不入流的讀書人,從中原被貶謫來的官員,還有腐敗的地方官等等。

有企圖吸納宇宙萬物的興趣的顧不厭,揪著任何一個細節都要追根溯源,像是史學專門史的治學。說是想象的故事,可為了寫一個幫助儂智高的落榜生,顧湘要去查當時的考題,了解當時的考官是誰,喜歡什么樣的作文,還要替考生編一篇作文。

工程量浩大,這部小說的寫作觸礁了。

“讓我們說回死亡。人生短暫,下意識地就會創造一些你留在世間的殘影,并非指望在人類歷史上留下什么,而是下意識的。就像在巖壁上畫捕獵的那些人,他可能就是覺得今天打了一個野牛超開心,很想把它記下來吧,”顧湘這么說道。

是俄羅斯教會了顧湘,物質生活可以貧乏,精神世界必須豐饒。

本科畢業前,顧湘手上的稿費攢夠了讀書的錢——去俄羅斯留學性價比很高,顧湘至今還會這樣推薦——顧湘喜歡俄羅斯的一片蒼茫,保留著粗糲和原始。莫斯科國立大學的建筑好看,就算天天在建筑里轉悠都很劃算,顧湘這么想。

她乘火車穿越遼闊的歐亞大陸,山不見山,大海無垠。伏爾加河水一處比一處更藍,斯大林格勒戰役博物館是她看過的最好看的博物館之一,她喜歡在圖拉跟人問路:請問博物館怎么走?這博物館說的是托爾斯泰的宅邸。

俄羅斯經濟狀況不好,小賣部里遇到的老太太說你能不能幫我買個面包。學生們吃得簡單,就幾件衣服來回換。

那三年沒吃沒喝還很窮,但顧湘說那三年太快樂了,她體驗到人的質地,和生活的可能性。她同俄語老師熱烈地說納博科夫,又突然說起圣彼得堡;她在河邊看到一位年長的婦女望著金色的夕陽流淚,婦女同她說,這就是神在世界上的顯示,令人感動;她在火車上聽到幾個陌生人因為討論哲學迸發出火花,不僅哲學還有社會現狀、人生意義,甚至是數學;或者她突然被人問,你對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怎么看,她還沒來得及回答,對方就說,只有神是值得討論的。

人是可以這樣生活的。在俄國,每個人生活都很簡單,都沒什么錢,但他們不以為意,就成天琢磨這些,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,沒什么用的。

顧湘寫了《在俄國》,在第一頁,她引用蓋伊·C·范德海格:

“在這個國度,書中人物可以相互問這樣的問題:為了幸福,我該如何生活?什么叫美好?人為何受苦?人該做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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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4期 總第612期
出版時間:2019年11月07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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